星罗万象一茶味——小林一茶的俳句艺术

  与松尾芭蕉——出身于曾任村中官吏的宫泽家族。一茶是长子,本名小林弥太郎,三岁时母亲病逝,家中收入减半,生活逐渐穷困。

  柏原是海拔约七百米的山村,属土质贫瘠的火山灰地,水田少,多半为旱田,在一茶出生之时,约有一百五十户人家,人口总数约七百人。其地为日本屈指可数的大雪地带,冬季时积雪高过人身,街道尽埋,人马往来受阻,全村进入长达三个月的阴郁的“冬笼”期。

  母亲死后,一茶的养育工作转由祖母负责。八岁时父亲续弦,继母是一位勤奋的劳动者,颇不喜欢一茶。十岁时,同父异母弟仙六,教小孩读书、写字,因此一茶在去江户前应具备一些基本的读写能力。

  1777年春天,十五岁的一茶只身来到江户,据说在寺院或诊所工作。他十五岁到二十五岁这十年间生活情况不明,但应该就在这段时间他开始接触俳句。一茶第一首俳句作品出现在1787年信州出版的《线年刊行的《俳谐五十三驿》一书中,收录了一茶以“今日庵内菊明”为名的十二首俳句。

  1789年,二十七岁的一茶很可能做了一次师法俳圣松尾芭蕉俳文游记《奥之细道》的奥羽之旅。据说他写了一本《奥羽纪行》,但目前不存于世,内容不明。在一茶那个时代,要成为一个“俳谐宗匠”,踵步芭蕉《奥之细道》行脚是必要的条件。

  1790年3月,二六庵竹阿过世。一茶正式投入沟口素丸门下,再任“执笔”之职。1791年间写成《宽政三年纪行》纪录之,风格深受芭蕉俳文影响。

  1792年春天,三十岁的一茶追循其仰慕的先师竹阿大阪俳坛活跃之足迹,从江户出发,开始其“西国行脚”,于此后七年间遍历九州岛、四国、大阪、京都等地,并与各地知名俳句诗人。”

  1801年,元梦师过世。3月4394开奖记录三十九岁的一茶返乡探望父亲,4月,父亲突染伤寒,卧病一个月后去世。一茶写了《父之终焉日记》记之。父亲遗言交代其财产由一茶与同父异母弟仙六均分,但继母与仙六激烈反对。遗产问题一时未能解决的一茶又回到江户,继续其流浪生活。追随俳句名家学习多年的一茶,期望早日自成一家,勤读《万叶集》《古今和歌集》《后撰和歌集》《百人一首》等古典和歌集,化用其技法于俳句写作,并聆听《诗经》之讲释,自学《易经》及其他中国古典作品,求知欲饱满,俳谐之艺日益精进。

  1804年,四十二岁的一茶执笔《文化句帖》,4月主办“一茶园月并”为首的俳句团体,受其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庇护,并与和夏目成美并称“江户三大家”的铃木道彦、建部巢兆交往,逐渐形成自己“一茶调”的俳风。

  1807到1810这四年,一茶数度归乡,交涉父亲遗产,皆未能有成。他于1810年。”他租屋而居,试图处理妥遗产问题。1813年元月,在祖先牌位所在的明专寺住持调停下,终于成功地分产,家中屋子一分为二,由一茶与仙六分住。

  1814年,五十二岁的一茶终于告别单身生涯,记述爱女之生与死,真切感人,可谓其代表作。

  1820年10月5日,次男石太郎出生;16日,一茶外出,在积雪的路上中风倒下,一茶与新生儿同卧于自宅之床,幸而康复,但言语与行动略有不便。1821年1月,石太郎在母亲背上窒息致死。1822年,六十岁的一茶动笔写《六十之春》与《文政句帖》。1822年3月,三男金三郎出生。1823年5月,妻子菊以三十七岁之龄病逝。12月,金三郎亦死。一茶接二连三遭受打击,悲痛无助可知。

  1824年5月底,六十二岁的一茶二次结婚,对象为饭山武士田中氏三十八岁的女儿雪。

  俳句是日本诗歌的一种形式,由说俳句是“最精练的小说”,而有评论家把俳句比作一口钟,沉寂无声。读者得学做虔诚的撞钟人,才听得见空灵幽玄的钟声。

  俳句的题材最初多半局限于客观写景,每首诗中通常有一“季题”,使读者与某个季节产生联想,唤起明确的情感反应。试举几位名家之句:

  一茶一生留下总数两万以上的俳句。命运悲凉的一茶对生命有丰富体认,无情的命运反而造就他有情的性格。虽被通称为“一茶调”,他的俳句风格多样,既写景也叙情,亦庄亦谐,有爱憎有喜怒,笑中带泪,泪中含笑。他的诗是他个人生活的反映,摆脱传统以悠闲寂静为主的俳风,赤裸率真地表现对生活的感受。他的语言简朴无饰,浅显易懂,经常运用拟人法、拟声语,并且灵活驱使俗语、方言;他虽自日常生活取材,但能透过独到的眼光以及悲悯的语调,呈现一种动人的感性。他的苏格兰籍说他是微型的惠特曼或聂鲁达,认为他的幽默、哀愁、童年伤痛、率真、直言,与英国小说家狄更斯有几分类似。

  一茶曾说他的俳风不可学,相对地,他的俳风也非学自他人。他个人的经历形成了他独特的俳句风格。那是一种朴素中带伤感,诙谐中带苦味的生之感受。他悲苦的生涯,使他对众生怀抱深沉的同情:悲悯弱者,喜爱小孩和小动物。他的俳句时时流露出纯真的童心和童谣风的诗句,也流露出他对强者的反抗和憎恶,对世态的讽刺和揭露,以及自我嘲弄的生命态度——不是乐天,不是厌世,而是一种甘苦并蓄又超然旷达的自在。他的诗贴近现实,不刻意追求风雅,真诚坦率地呈现多样的生活面貌和情感层面,语言平易通俗,不矫揉造作,自我风格鲜明,读来觉得富有新意,也易引起共鸣。

  第一首是十七世纪俳句大师松尾芭蕉的名作。在此诗,他将俳句提升成精练而传神的艺术形式,把俳句带入新的境界。他从水声,领悟到微妙的诗境,而是被拟人化,被俏皮地赋予个性,被提升到人类平行的位置,使人类与动物成为“生物联合国”里平起平坐的会员,一如他另一首“蛙俳”所示:“向我挑战比赛瞪眼——一只青蛙。”

  师法前辈大师,本身就是俳句传统的一部分。在有限的形式里做细微的变化,是俳句的艺术特质之一。与其说是抄袭、剽窃,不如说是一种向前人致敬的方式,一种用典、翻转、变奏。但一茶的变奏往往带着诙谐的颠覆性——抢先展现跳水动作的一茶的青蛙,把相对寂寥、幽深的芭蕉与芜村的古池、古井,翻转成嬉闹之场景。

  与谢芜村有一首俳句:“端坐望行云者,是蛙哟”——这只“正襟危坐”的青蛙,到了一茶笔下,就风趣地变成陶渊明式的隐者或寻找灵感的诗人:

  这是一茶看到一只瘦小的青蛙和一只肥胖的青蛙比斗时所写的俳句,显然是支援弱者之作,移情入景,物我一体,颇有同仇敌忾之味。

  在现实生活中是贫困弱势者的一茶,在作品里时常流露对与他同属弱势之人和自然万物的怜爱与悲悯:

  一茶少年时期即离开家乡,自谋生计。他从不讳言自己生活艰苦,他羡慕那在母亲面前说“这是我的年糕,这也是我的年糕……一整列都是呢”的幸福小孩,因为他自己从小就失去母亲,长大成人后经常断炊,一心盼着邻居善心接济。除了贫苦,孤单寂寞是一茶诗作里另一个常见的主题:

  一茶为自己贫苦、多波折的人生写下许多看似语调清淡,实则对生之孤寂、挫败、无奈充满深切体悟的诗句,读之每令人神伤:

  了解一茶的人生际遇之后,再读一茶的俳句,脑海常会不自觉地出现“安贫乐道”这类字眼。生活贫困的一茶有时虽不免自怜自艾,但在更多时候,生之磨难与无常教他体会瞬间即逝的短暂喜悦何其美好所谓“连舒伯特都无言以对”的生命情境时,仍为自己找寻值得活下去的理由或生之趣味:

  即便晚年住屋遭祝融之灾,栖身“土蔵”中,他也能自嘲地写出“火烧过后的土,热烘烘啊热烘烘跳蚤闹哄哄跳……”这种节庆式的诗句。

  对于困顿的人生,再豁达的一茶也无法照单笑纳、全纳一切苦痛。遗产事件落幕后,年过半百的一茶回乡娶妻、生儿育女,期盼苦尽甘来,从此安享恬静的家居生活——难得的愉悦清楚流露于当时所写的诗作中:

  但没想到命运弄人,二子一女皆夭折。一茶在《俺的春天》中如此叙述丧女之痛:“她母亲趴在孩子冰冷的身上呻吟。我了解她的痛苦,但我也知道流泪是无用的,流过桥下的水一去不复返,枯萎的花朵也凋零不复开放。然而,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断解人与人之间的亲情之结。”在一岁多的爱女病逝后,他写下这首言有尽而悲无穷的俳句:

  他知道人生就像晨光中消散的露珠,虚空而短暂,但连最起码的人伦之爱也一而再地被无情剥夺,他无法理解这样的生命法则,他无从反抗,也不愿顺从。寥寥数语道出了他无语问苍天的无奈悲凉与无声抗议。后来他的妻子和第三个儿子也相继过世,残酷地应验了他当年新年时所写的诗句:“一年又春天——啊,愚上又加愚”——跌跌撞撞在人世间前进,最终一事无成,又回到原点。

  触景伤情的一茶,眼中所见的自然万物都成为内心苦闷的象征。然而,在许多时候,大自然却也是一茶寻找慰藉的泉源,他欣赏万物之美,赋予它们新的形、色、美感,也从中攫取生之动力与启示。

  譬如夏、秋之蝉,其幼虫在地底蛰伏少则三五年,多则十七年,历经数次蜕皮才羽化为“成虫”,然而蝉的寿命却仅有二至四周,蝉放声歌唱,或许是想在短暂如朝露的一生凸显自己存在的价值,而一茶觉得人生亦当如是:

  譬如蜗牛,这温吞吞的慢动作派小动物无法理解蝴蝶的快速飞行,而自己或许正不自觉地朝富士山前行。一茶勉励小蜗牛一步一步爬,终有抵达之日,写出“龟兔赛跑”和“愚公移山”的主题变奏:

  譬如樱花,自然之美赏心悦目,让身心得以安顿,所以二十六岁的一茶写出了“这乱哄哄人世的良药——迟开的樱花”,而历经更多人生磨难之后,五十六岁的一茶将赏花此一日常活动提升到象征的层次,赋予其更深刻的意义:“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没有人是异乡客”——大自然的美,譬如盛开的樱花树,可以柔化人间的愁苦,使所有置身美的国度的人变成同胞、家人,再没有异乡人流离失所的孤独与困顿感。诗歌扩大了美的半径,以透明、诗意的戳印、水印,将我们安于更宽广的生命之圆里,安于美的共和国温柔的护照上。

  喜欢大自然、具有敏锐观察力的一茶写了数以千计首以小动物、昆虫、植物为题材的诗。据学者统计,一茶以昆虫为“季题”的俳句近一千七百首,是古今俳句诗人中咏虫最多者。一茶俳句中出现最多次的昆虫季题,包括蝶……此处试举数例:

  一茶十分擅长的拟人化手法赋予平凡无奇的日常事物灵动的生命力和无限的童趣,因此他下的许多动、植物会说话、听话,有表情,有感情,会思考,会抱怨,会做梦,会恋爱,也会伤心,他似乎听懂了它们的语言,融入了它们的世界,常忘我地与它们对话:

  一茶是文字游戏的高手,非常注重字质、音质,饱含情感,又富理趣。他善用拟声、拟态或重复堆叠的字词,以及近音字、谐音字,让俳句的形式和音韵展现平易又多姿的风貌:

  他常借极简的数字代替文字叙述,赋予所描绘的景象奇妙的动感,让传统的诗型产生今日动画或图象诗的效果,或者数学的趣味:

  一茶也是意象大师,他的许多意象充满令人讶异的巧思:历经磨难的一茶悟出“此世,如行在地狱之上凝视繁花”;在长女夭折后,听着不止的蝉鸣,止不住的伤恸在心中盘旋,仿佛旋转不停的火红风车:“蝉唧唧叫着——如此炽烈之红的风车”;“放生会”上重获自由的各色鸟儿,仿佛化作繁花在树上重生:“放生会:各色鸟繁花般在树上展翅”;饥肠辘辘如雷声隆隆:“夏日原野——一阵雷声回响于我的空腹里……”;吹拂松树的风竟然让他联想起相扑选手:“三不五时像相扑选手般翻滚过来……一阵松风”;被雨水淋湿而身形毕露的人仿佛和马一样赤身裸体:“骤雨:赤裸的人骑着赤裸的马”——非常“超现实”的画面!他的诗看似平淡实富深意,常常蕴含洞见,揭示我们身在其中而没有发现的生命情境,让人惊心、动心:

  人生如朝露,瞬间即破,而一茶把整个争吵、喧闹的世界置放于小小的露珠里,这是何等巨大的张力和讽刺!一茶写诗自成一格,无规矩可言。他不受任何规范束缚,也不认为自己打破了什么陈规或超越了什么藩篱。他的独特性格、人生经历、生之体悟和当下的真实感受,便是他的写作原则,他因此赋予了自己绝对的创作自由,赋予同样的事物多样的风情。看到白茫茫的雪,他感受到生之愉悦;“黄莺一边尿尿,一边念妙法莲华经……”“流浪猫把佛陀的膝头当枕头”“高僧在野地里大便——一支阳伞”。他百无禁忌,邀大自然的朋友观赏他尿尿的自然景观:

  对他而言,“从大佛的鼻孔,一只燕子飞出来哉”,不是亵渎,而是日常、有趣之景;通常与产生联想的高洁莲花也可以是“被弃的虱子们的收容所”;即便是一根卑微的小草也“迎有凉风落脚”,即便是乞丐居住的破落寮棚也有权利高挂美丽的风筝彩带,因为众生平等:

  以超脱的率真和诙谐化解贫穷、孤寂的阴影,泯灭强与弱、亲与疏、神圣与卑微的界限,这或许就是一茶俳句最具魅力的地方。一茶一生信仰净土宗。净土宗是日本最大的佛教宗派,依照阿弥陀佛的第十八愿“念佛往生”,认为一心专念弥陀名号,依仗阿弥陀佛的愿力,就能感应往生净土,死后于彼岸、西方乐土获得重生。一茶在他的某些俳句中呈示了这类宗教信念,时常将自然万物与念佛之事结合,似乎相信念佛声回荡于整个世界:

  在一茶的时代,“浮世”每指浮华、欢愉之尘世,但亦含佛教所称“短暂、无常人世”之原意。一茶觉得世人似乎鲜少察觉死亡之将近,以及死后之果报:

  随着年岁增长,一茶相信佛并非仅存于彼岸西方乐土:“有人的地方,就有苍蝇,还有佛”“好凉快啊!这里一定是极乐净土的入口”“凉风的净土即我家”……他对“未来”也许不免仍有疑惧:“我不要睡在花影里——我害怕那来世”,但净土的意象助他心安。一茶死后,据说他的家人在其枕下发现底下这首诗,这或许是他的辞世之诗,他给自己的挽歌:

  二十世纪的西方诗坛自俳句汲取了相当多的养分一宇宙”,以无常之观视人生为一碗茶,一碗瞬间即逝的泡沫,茶碗里的风暴。

  一茶的俳号一茶,一茶的每一首诗也是一茶——一碗茶,一个映照宇宙森罗万象的小宇宙。这似乎与陈黎企图通过俳句此一微小诗型,形塑“比磁/片小,比世界大之意念遥相呼应。日本著名俳句学者、作者山下一海曾各以一字概括日本古典俳句三巨头诗作特征:芭蕉——“道”;芜村——“艺”;一茶——“生”。一茶的确是一位诗句生意盎然,充满生活感、生命感的“生”之诗人,两万首俳句处处生机,如众生缩影——“包容那幽渺的与广大的/包容那苦恼的与喜悦的/包容奇突/包容残缺/包容孤寂/包容仇恨……”——或可挪用陈黎写让他感觉“万仞山壁如一粒沙平放心底”的家乡太鲁阁峡谷之诗,如是描绘包容生与死的一茶的诗的巨大峡谷。陈黎《小宇宙》第一百三十一首如是说:

  人生如一茶,如一碗又一碗茶,而一茶以他“一茶坊”的诗句让我们饮之、味之,让我们在“一茶”中体会宇宙星罗万象的趣味与气味。读者诸君,你们也和我们一样,正在茶铺,或正在前往一茶茶铺/一茶坊——的路上吗?读一茶的俳句,不费力气,却令人心有戚戚焉。一茶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愁苦、平淡的人生中,一碗有情的茶。